改稿時我有一個笨方法：把建議頁的每一句話單獨抄到一張白紙上，遮住其他內容，問自己，收到這句話的人明天早上會做什麼。答不出來的句子就重寫。下面是八個被我重寫過的句子
從補上五個元素改起：誰負責、做什麼動作、何時完成、怎樣算完成、依據哪一個判斷。空泛的建議通常只有方向，五個元素一個都沒有。逐一補齊之後，句子會變長三到四倍，但讀者讀完就知道隔天該做什麼。
行動建議，指的是顧問報告中告訴客戶應該採取什麼行動的句子。它是整份報告裡客戶最在意的部分，也是最容易寫成口號的部分。
下面八組對照，修改前的句子都出自我自己早期的報告或草稿，內容已去識別化。每一組我說明原句缺了什麼，以及改寫時問了自己哪個問題。
第一組。修改前：建議強化與既有客戶的溝通。
修改後：請客服主管在三週內，向過去十二個月內有過兩次以上交易的客戶發出一則說明訊息，內容為新版保固範圍與申請方式。
原句的問題是「強化」不是一個動作，「溝通」沒有內容，而且沒有人被點名。這份報告的委託方是一家販售二手相機的店家。研究裡的實際發現是，回購客戶的詢問紀錄中，保固範圍被問到的次數最多，而現有說明散在三個不同的頁面。改寫時我問的是：強化之後，具體會多出什麼東西？答案是一則訊息。
第二組。修改前：應重視競爭對手的價格動向。
修改後：請業務助理每月第一個工作日，記錄三家指定對手官方網站上基本方案的公開價格與方案內容，填入共用的追蹤表，連續兩個月出現變動時通知業務主管。
「重視」是一種態度，態度無法被指派，也無法被檢查。我問自己：一個重視價格動向的團隊，行為上與不重視的團隊有什麼不同？不同之處就是有人定期去看、去記，而且有通報的條件。把這個行為寫出來，就是建議。
這兩組的共同教訓是動詞。我後來整理出一張不使用的動詞清單：強化、優化、提升、重視、深化、落實、布局、精進。看到草稿裡出現這些詞，就代表那一句還沒想完。
第三組。修改前：建議盡快更新服務說明頁。
修改後：請在下一次促銷檔期開始前完成服務說明頁的更新。完成的標準是：頁面第一個畫面內可以讀到服務對象、收費方式與不承接的情況，三項缺一即不算完成。
「盡快」在每個人心裡的長度不同。對顧問是下週，對忙碌的客戶是有空的時候。期限最好綁在客戶自己行事曆上的事件，例如檔期、會議、展覽，比一個孤立的日期更容易被記住。
同一句裡我也補了驗收標準。原句的「更新」沒有終點，改了一個字也叫更新。驗收標準要寫成可以用是或否回答的句子，讓客戶自己就能檢查，不必回頭問我算不算完成。
第四組。修改前：建議提升履歷中管理經驗的呈現。
修改後：請在第二段工作經歷中，補上一段三行以內的描述，寫明當時直接帶領的人數、你有權決定的事項，以及一次你處理人員異動的經過。完成的標準是，沒有看過你其他資料的讀者，讀完能說出你管理的範圍。
這一組來自履歷重構的工作。委託人是一位有十一年資歷的品保主管。「提升呈現」對他毫無幫助，他就是不知道怎麼寫才來委託。我問自己的是：用人主管讀這一段時，想找到哪三個資訊？把三個資訊列出來，再給一個由第三者檢驗的標準。
第五組。修改前：建議暫緩進入該市場。
修改後：建議本年度暫緩進入該市場。依據是兩項判斷：當地買方目前仍以面對面成交為主，而公司在當地沒有可派駐的人員。若公司取得當地合作夥伴，或主要同業開始以線上方式成交，本建議需重新評估。
原句其實已經有動作，暫緩是一個明確的指示。它缺的是理由與有效條件。沒有理由的建議，客戶只能選擇信或不信。寫出依據之後，客戶可以檢查前提對不對，半年後也知道該不該回頭重看。
這份報告的委託方是一家協助企業主評估海外商用不動產的顧問公司。涉及進入市場的建議，我會另外註明：當地的法規與稅務條件須由當地持牌專業人士確認，本建議僅就市場與營運面提出。
第六組。修改前：社群經營可以再加強。
修改後：依據詢問紀錄，過去兩季經由社群管道來的詢問，在第一次回覆後多數沒有下文，而官網表單來的詢問則有較高比例進入報價。建議把每週的社群發文從五則減為兩則，省下的時間用於官網常見問題頁的撰寫，為期一季，季末比較兩個管道的報價數。
這一組的改寫結果與原句方向相反。原句說加強，改寫後是減少。我當初寫下「可以再加強」，是因為社群數字看起來普通，直覺反應就是多做一點。回到研究發現才看出，問題不在做得不夠。空泛的句子有時候掩蓋的是沒想清楚的結論。
第七組。修改前：建議建立完整的客戶回饋機制。
修改後分成三條，並標出順序。第一，本月內由客服人員把過去六個月的客訴紀錄依原因分成五類以內。第二，下個月起，每筆結案的服務在三天內由系統寄出一題式的滿意度詢問。第三，每季末由營運主管閱讀分類結果，選出一項優先處理並公告。
「完整的機制」是一個終點，不是一個行動。客戶讀到這種句子會覺得要做的事很大，於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最後就不開始。把它拆成三步，並指出第一步這個月就能做，門檻就低了。
拆解時我依照依賴關係排序。沒有分類就無法判讀回饋，所以分類排第一。這個順序要寫出來，因為客戶常會跳到看起來最有成果的那一步先做。
第八組。修改前：建議持續觀察市場變化並適時調整策略。
修改後：請指定一位人員每季檢查以下三個訊號：主要對手是否新增服務據點、主要對手的基本方案價格是否變動超過一成、公司的新客詢問數是否連續兩個月下降。任一訊號出現時，召開一次專題會議，重新檢視本報告第三項建議。
這是我最常在別人的報告結尾看到的一句話，也在自己的舊報告裡找到過四次。它在任何時候、對任何公司都正確，所以沒有資訊量。
改寫的方法是把三個詞各自換成具體內容。觀察什麼，寫成訊號。什麼叫適時，寫成觸發條件。調整什麼，指向報告裡的特定建議。換完之後，這句話才屬於這個客戶。
八組對照歸納起來，是五個檢查問題。我在交付前對建議頁的每一句各問一次。
第五個問題最有效。一句可以原封不動搬到別家公司的建議，沒有用到這次研究的任何發現。客戶付費買的正是只屬於他的那一部分。
具體有它的邊界。我們只賣判斷與策略，不代替客戶決定操作細節。指定哪一位員工、用哪一套工具、文案怎麼下標，這些屬於執行，我寫到角色與要達成的狀態為止。
證據不足時也不該硬寫具體。信心程度低的想法，寫成精確的行動建議，會給讀者錯誤的確定感。這種內容應該歸入待驗證的想法，並寫明需要哪些資料才能變成建議。
涉及法律、稅務或簽證的事項，我不寫行動建議，只寫「此項須交由當地持牌專業人士確認」，並列出建議提問的問題。在這些領域把話寫得具體，等於越界提供專業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