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份報告,窗口希望我替他去講,老闆希望自己看就懂,我希望結論不要在轉述裡變形。三個人要的東西都合理,卻沒辦法同時滿足。我把三方的想法各寫一段,再說我最後怎麼安排
多數情況應該由客戶的窗口說明,顧問負責讓他說得準確。窗口了解公司內部脈絡,也要扛後續執行,由他說明最能銜接行動。顧問該做的是準備一份轉述輔助包,並承諾用文字回答決策者的追問。
決策者,指的是客戶公司裡對這份報告的建議有最終決定權的人,通常是負責人或事業主管。他多半不參與日常對話,只在最後讀到結果。報告從顧問手上到他眼前,中間至少隔著一個人。
這篇用三方觀點來談。三個角色來自我經手過的多個案子,綜合成去識別化的典型,不指向任何一家公司。
一家做園藝資材批發的公司,窗口是企劃部的資深專員。報告交付當天,他的第一句回覆是:下週主管會議,可以請你們來講嗎?
我問他原因,他講了三點,都很實在。
這三點反映的是窗口在組織裡的處境。他花了公司的預算請顧問,報告的品質等於他的判斷力。他站上去講,講得好是顧問的功勞,講不好是他的責任。
窗口的盲點在於,把說明交給顧問之後,他自己就沒有消化這份報告。會議結束,老闆交辦執行,他才發現自己對結論的前提並不熟。我看過不只一次,報告在會議上獲得認可,三個月後原封不動躺在共用資料夾裡。
另一個案子裡,我有機會直接收到決策者的訊息。她經營一家樂器租賃公司,讀完窗口的轉述後,自己傳了一段話過來。
她寫道,她不需要聽方法,也不需要看六十頁。她要知道三件事:你們建議我做什麼、這個建議在什麼情況下會錯、如果我不做會怎樣。她說窗口的簡報講了二十分鐘,這三件事她一件都沒聽到。
決策者的時間以分鐘計。他們習慣從結論往回問,對過程沒有耐心。多數顧問報告的順序卻是背景、方法、發現、結論,照這個順序轉述,會議開了十五分鐘還沒進正題。
決策者的盲點是低估轉述的損耗。他們以為窗口讀過報告就能完整傳達,自己聽到的就是顧問的意思。實際上,他聽到的版本經過兩次濃縮,條件與限制幾乎都被濾掉了。他根據一句沒有前提的結論做決定,事後發現不如預期,會認為是顧問錯了。
我們全程以文字溝通,不參加客戶的內部會議。這個設計有它的理由,也讓我對代為說明這件事格外謹慎。
第一個顧慮是角色。顧問一旦站在老闆面前說明,就容易被拉進內部的立場之爭。業務主管當場反駁,我回應,接著我就成了企劃部的代言人。報告的中立性在那一刻受損。
第二個顧慮是留底。口頭說明沒有紀錄。老闆會後記得的是一個印象,印象會隨時間變形。半年後他說顧問當時保證過,沒有人能查證。文字回答則每一句都在。
第三個顧慮是窗口的成長。報告最終要靠客戶內部的人執行。我替窗口講完,他失去一次在老闆面前建立專業的機會,報告也少了一個真正懂它的內部擁護者。
我自己的盲點也要寫下來。堅持不出面,有時是把困難留給最沒有權力的那個人。窗口要轉達一個讓老闆不高興的結論,我躲在文件後面,他一個人面對。這不公平,所以我需要另一種方式分擔。
把三方的需求排在一起,衝突很清楚。
三者的共同點是都不在乎報告正文有多完整。六十頁的正文服務的是執行的人與日後查核的人。交付那一刻真正被需要的,是另一份為轉述而寫的東西。
我過去的錯誤順序是:先把正文寫到最好,交付,然後才發現窗口不知道怎麼講。等他開口求助,我只能臨時補一份簡報大綱,品質遠不如正文。
現在每一份企業案的報告,交付時都附一份轉述輔助包。它由四份短文件組成,寫作時間大約半個工作天,已經算進工期。
第四份文件是為了回應窗口的第二個顧慮。他不必說「我認為業務部的做法有問題」,他可以說「這是顧問的書面判斷,我轉交給各位」。壓力回到該承擔的人身上,就是我。
同時我承諾一件事:會議後決策者有任何追問,由窗口彙整成文字傳來,我在兩個工作天內書面回覆,回覆可以直接轉給決策者。老闆得到顧問的直接回答,我保住了文字紀錄,窗口不必當夾心。
園藝資材那個案子最後就這樣處理。窗口照講稿說明,老闆問了四個問題,三個在追問清單上,一個以書面轉來。窗口事後說,那是他第一次在主管會議上被問倒的次數是零。
四份文件裡,預期追問清單花的時間最多,窗口用到的頻率也最高。我準備它的方法是換三個位子重讀報告。
每個位子至少寫出三個問題。回答控制在三句以內,第一句直接作答,第二句給依據,第三句指出正文頁碼。回答不了的問題也照樣列出,並註明「此題報告未涵蓋,原因是」。窗口在會議上能坦然說出這一題不在研究範圍內,比支支吾吾好得多。
涉及法律或稅務的追問,清單上的回答一律是:這一項須由持牌專業人士確認,報告僅就市場與營運面提出判斷。我會請窗口照念,不要自行延伸。
清單交出去之後,我會請窗口在會議後告訴我,哪些問題被問到了、哪些沒料到。沒料到的問題我會記下來,累積成一份跨案件的常見追問庫。幾年下來,這份庫存讓我寫清單的時間少了一半,也讓我在寫正文時就先把容易被問的地方交代清楚。
有一位決策者透過窗口轉來這個質疑。她說,花錢請顧問,顧問卻不肯當面說明,感覺像是不敢為結論負責。
我以書面回覆她三點。第一,報告上的每一條判斷都由我署名,任何追問我都在兩個工作天內以文字回答,回答可以存檔、可以轉寄、可以日後拿出來對照。第二,文字回答比口頭說明更容易被追究,因為它不會隨記憶改變。第三,如果她看完書面回覆仍然認為需要更多說明,可以繼續提問,沒有次數限制。
她後來提了兩輪問題,共九題。九題的問答最後被她的團隊整理成報告的附錄。負責的方式有很多種,站在會議室前面只是其中一種,留下可查的文字是另一種。
決策者本人就是窗口時,沒有轉述的問題,輔助包只需要第一份。很多小公司的委託屬於這一種。
報告涉及需要當場協調的跨部門爭議時,文字往返太慢,書面聲明也可能激化對立。這種情況需要的是一位能主持會議的人,這不在我們只賣判斷的服務範圍內,我會建議客戶另找合適的協調者。
結論牽涉法律、稅務或簽證判斷時,顧問的書面聲明不能取代專業意見。這類內容要由當地持牌專業人士確認之後,才適合呈給決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