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戶在報告上圈了一句話，旁邊寫：這是哪裡來的？我花了四十分鐘才找回當初的頁面，而那個頁面已經改版。從那天起我重寫了自己的引用規則。先講我犯過的七種錯
合格的來源標註要讓讀者在不詢問作者的情況下，自己找到原始出處並判斷可信程度。每一則引用至少寫出四項：發佈者是誰、文件或頁面名稱、發佈或更新日期、顧問查核的日期。只貼一個網址不算標註，因為網頁會改版、會下架，讀者也看不出來源的性質。
來源標註，是在報告中說明每一項事實陳述出自何處的做法。學術寫作有嚴格的格式，顧問報告不需要那麼繁複，但需要做到同樣的事：讓別人能查、能驗、能反駁。
這是我早期最常犯的錯。報告末尾列一長串連結，自認很完整。
問題有三個。網址本身不透露發佈者是誰，讀者得點進去才知道那是主管機關的公告還是某個論壇的貼文。網頁內容會變動，我引用的那個數字三個月後可能已經被更新。網址還會失效，客戶半年後回頭查，看到的是找不到頁面。
現在的寫法是每則來源一行，固定順序：發佈者類型與名稱的描述、文件標題、發佈日期、我的查核日期，網址放最後。重要來源我會在查核當天另存頁面，存檔本身不對外提供，但客戶提出疑問時我能說明當時看到的內容。
一篇產業報導寫「某公司宣布擴大東南亞布局」。我直接引用報導，寫進報告。後來回頭找該公司的原始公告，原文寫的是「評估中」。報導的記者把評估寫成了宣布。
原始來源，指的是資訊最初發佈的地方，例如公司自己的公告、主管機關的登記資料、對方官網上的條款。二手來源是別人對原始來源的轉述或解讀。
我現在的規則是，任何會影響結論的事實都要追到原始來源。追不到的時候可以引用二手來源，但要在標註中明寫「轉述，未能取得原始文件」。讀者看到這幾個字，會自己調低對這句話的信任，這正是我希望的。
舉一個我寫過的句子：「對手關閉兩家門市，顯示其正在退出實體通路，這是明智的調整。」這句話裡有三種東西。關閉兩家門市是事實，有來源。正在退出實體通路是我的推論。明智是我的意見。
讀者看到句尾的來源標註，會以為整句都有依據。實際上只有前三分之一有。
改法是拆成三句，並且用固定的標示語。事實句後面標來源。推論句以「據此推論」開頭，並寫明還有哪些其他解釋，例如租約到期、展店策略調整。意見盡量不寫，要寫就明講這是顧問的看法。
主管機關的登記資料和匿名的網路評論，在我早期的報告裡用同樣的格式並列。客戶無從分辨哪一句話站得比較穩。
我後來把來源分成四級，在標註中用代號標出。
結論頁的每一條判斷，我會註明它主要依賴哪一級的來源。全靠四級來源撐起來的判斷，我會降級為「待驗證的觀察」，不放在主要結論裡。
二級來源要特別留意。它是原始來源，卻也是當事者想讓外界看到的版本。官網寫的服務據點數量，和實際營運的數量可能不同。我會把它當作「對方的說法」來引用，而不是當作事實。
發佈日期告訴讀者資料有多舊。查核日期告訴讀者我是什麼時候確認它還在、還是這樣寫的。兩個都要有。
差別在網頁型的來源上最明顯。對手的定價頁面沒有發佈日期，內容隨時會改。我在報告中寫的價格，只代表我查核那一天看到的價格。沒有查核日期，客戶三個月後發現數字不同，會以為我寫錯。
報告的首頁我會另外寫一句「本報告資料查核截止日」。所有結論都只對那一天之前的資訊負責。這句話聽起來像免責聲明，實際用途是提醒讀者，文件有保存期限。
口徑，是指一個數字的計算範圍與定義。同樣叫做「門市數」，有的來源算直營，有的含加盟，有的把快閃據點也算進去。
我曾經把兩個不同口徑的數字放進同一張比較表，得出對手規模是客戶兩倍的結論。客戶看了一眼就說，這個數字把加盟算進去了，我們的沒有。那張表整張作廢。
現在每一個數字旁邊都會標三樣東西：統計期間、計算範圍、單位。來源本身沒有說明口徑的，我會寫「口徑未說明」，並且不拿它和其他數字做直接比較。
報告只呈現查到的東西，很自然。可是讀者會默認，沒有寫的就是沒有問題。
我查過但沒有查到的事項，現在會集中列在一節，標題就叫「已查詢但未取得的資料」。每一項寫明我查了哪些地方、用了什麼方式、為什麼認為查不到。例如對手的實際成交數量不在任何公開揭露範圍內，我沒有取得，報告中相關的推論都以間接指標為基礎。
這一節通常只有半頁，卻是客戶端的專業讀者最先翻的地方。它劃出了這份報告的邊界，也顯示我沒有為了讓結論好看而略過缺口。競業情報只採合法公開來源，查不到的東西就是查不到，我不會用其他方式取得。
第四步抓到的句子，十之八九是我自己的印象，寫的時候順手包裝成共識。找不到出處的印象不該出現在報告裡。
標註寫得完整，放錯位置還是沒有人看。我試過三種放法。
第三種放法在正文中長這樣：一句事實陳述的句尾加上方括號，裡面寫來源編號與等級。讀者不必翻頁，就知道這句話靠的是官方資料還是網路評論。想查的人再依編號到末尾找完整資訊。
結論頁我另外處理。每一條判斷下方直接列出它依賴的兩到三則主要來源的簡稱與查核日期，不用編號。結論頁是整份報告被截圖、被轉寄最多的一頁，它必須單獨拿出來也站得住。
圖表的來源寫在圖表正下方，不寫在內文。客戶常把圖表單獨貼進自己的簡報，來源寫在內文裡，貼過去就不見了。
做這些事很花時間。一份四十頁的報告，光是來源整理與複查就要用掉將近一個工作天。我把這段時間明確算進交付工作天，也在服務說明裡寫明報告包含完整的來源清單。這段工時不能省，因為客戶買的判斷值不值得信，最後就是靠這幾頁撐著。
規則的嚴格程度要配合文件的用途。提供給決策者的競業報告與市場評估需要完整標註，因為讀者會依據它做出有成本的決定。內部討論用的初步筆記、雙方腦力激盪的紀錄，不必逐句標來源，只要註明「未經查核」即可。
另有兩點限制。引用他人內容時，是否符合著作權的合理使用、能否附上截圖，依各地規定不同，有疑慮時應請當地持牌法律專業人士確認。涉及法規條文、稅率或簽證條件的陳述，即使我標了官方來源，也只能當作背景資訊，實際適用仍需由當地持牌專業人士判斷，我不會在報告中給出適用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