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四點，我會關掉信箱，打開一份只有五個欄位的表格。它記錄的不是這週完成了什麼，是這週我哪裡判斷錯了。以下照一週的時間順序寫
每週複盤要記錄四樣東西：這週開始前做的預測、實際結果與預測的偏差、被客戶問倒的問題，以及時間實際花在哪裡。完成事項不必記，行事曆上已經有。複盤的用途是找出判斷出錯的地方，然後改掉下一週的一個做法。
複盤，原本是棋類用語，指對局結束後把棋重新擺一次，檢查每一步。用在顧問工作上，是指定期回頭檢查自己的判斷與實際結果差在哪裡。一人工作的顧問沒有主管、沒有同事指出問題，這個習慣等於替自己補上一個會挑錯的人。
複盤從週一開始，而不是週五。週一上午動工前，我花十分鐘寫下三個預測。
預測要寫成事後能判定對錯的句子。「競業報告第三章的資料查核預計六小時」可以判定。「這週會很忙」不行。
這一步最容易被跳過，因為週一事情多。可是沒有事前的預測，週五就只能回顧，無法複盤。回顧是看發生了什麼，複盤是看我以為會發生什麼。兩者差的那一段，才是學得到東西的地方。
中間三天我不做任何整理，只在每天收工前記一行。格式固定：今天哪一件事和我想的不一樣。
記的內容很瑣碎。例如某一份公開資料比預期難找，花了兩倍時間。客戶回信的語氣比預期冷淡。問卷裡某一題又被答偏了。當下不分析原因，只記事實。
不當天分析有兩個理由。第一，當天的情緒還在，寫出來的原因多半是在怪別人或怪自己。第二，單一事件看不出模式，同一類事情在一週內出現兩三次才值得處理。
另外有一件事我會即時記：被問倒的問題。客戶在文字溝通中問了一個我當下無法直接回答、需要去查或去想的問題，我就把原句貼進表格。這些問題是最好的教材，它們指出我的準備在哪裡有洞。
週五下午四點，我關掉信箱通知，打開表格，依序回答四個問題。每個問題限時十分鐘。
第一題我只看方向，不苛求精確。連續幾週都低估同一類工作的時間，才是需要處理的訊號。我曾經連著一個月低估來源查核的時數，後來才承認那項工作就是需要那麼久，報價與交付工作天跟著調整。
第四題限定只能改一個。早期我每週列出五六個改善事項，下週一個都沒做到。只改一個，而且寫成具體動作，例如「問卷第七題加上回答範例」，執行率高很多。
表格我刻意做得很簡單，就是一份試算表，一週一列。
第四欄是整張表最難寫的一欄。歸因很容易寫成「客戶沒有準時提供資料」。這個歸因也許是事實，可是它不在我的控制範圍內，寫了也沒有下一步。我要求自己每一則歸因都要找到一個我能改的地方，例如「資料請求信沒有寫明截止日與逾期後果」。
表格不對外，也不追求好看。它只有一位讀者，就是三個月後的我。
每一季結束，我會把十三列紀錄從頭讀到尾。這一次看的是單週看不出來的東西。
我固定看三件事。第一，「下週一個改動」那一欄，有幾個真的變成了固定做法，有幾個做一週就消失。消失的那些，通常是改動本身太麻煩，要換一個更小的做法。第二，被問倒的問題有沒有重複。重複三次以上的問題，我會直接寫進服務說明或交付文件的固定段落。第三，哪一類案子的偏差特別多。偏差集中在某一類案子，代表那一類案子我其實還不夠熟，報價或範圍需要更保守。
季度檢視的結果只產出兩種東西：修改一份既有的文件範本，或是調整一項服務的範圍說明。不產出新的目標清單。
我自己中斷過兩次，各停了一個多月。事後看原因很一致。
第一個中斷點是忙季。案子多的時候，週五下午的四十分鐘最先被犧牲。後來我把複盤時間當成對客戶的會議一樣排進行事曆，而且規定忙的那一週可以只回答第四題，五分鐘結束，不能整個跳過。
第二個中斷點是某一週特別不順。事情做壞了，不想回頭看。這種週恰好最需要複盤。我的做法是那一週只記事實，把歸因留到下一週再補，隔了七天再看，比較看得下去。
第三個中斷點是表格越改越複雜。我曾經加過情緒評分、客戶滿意度、時間分類等欄位，填一次要一小時，三週後就放棄。回到五個欄位之後才又持續下來。
抽象的欄位不容易想像，這裡用一個去識別化的示例說明某一週填完的內容。
預測欄寫了三句。競業報告的來源查核預計六小時。最可能卡住的是對手的定價資料。客戶最可能追問結論頁的第二條。
偏差欄有四行。來源查核實際用了將近兩倍時間，原因是對手的官網在那一週改版，舊頁面全部失效。定價資料反而很快找到。客戶沒有追問第二條，問的是我為什麼沒有分析另一個他認為更重要的對手。另一個案子的問卷，同一題又被兩位客戶答偏。
被問倒的問題欄貼了一句原話：這個對手你們為什麼沒有放進來？
歸因欄我寫了兩則。第一則，分析對象的名單是我依公開資料選定的，開工前沒有請客戶確認。第二則，問卷那一題的用詞是我自己的術語，客戶讀不懂。來源查核超時那一項我沒有寫歸因，因為網站改版屬於偶發事件，只出現一次。
下週一個改動欄只寫了一個動作：在開工確認信裡列出預定分析的對象名單，請客戶回覆確認或增減。問卷用詞的問題記在備註，留到下一週處理。
這個示例裡，三個預測錯了兩個。這很平常。預測的準確度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句被問倒的原話，讓我找到一個存在很久卻沒有察覺的流程缺口。那個改動後來成為固定做法，同類的追問就沒有再出現。
整張表填完大約三百字。它不需要文筆，只需要誠實寫下哪裡和想的不一樣。
這套節奏是為同時處理數個短期專案的一人顧問所設計的。有幾種情況需要調整或不適用。
單一長期專案的工作者，一週的顆粒度太細，改成每個里程碑複盤一次比較合理。團隊型的顧問公司，個人複盤無法取代團隊的專案檢討，判斷錯誤常發生在交接處，需要多人一起看。剛起步、案量很少的顧問，樣本不夠，每週複盤容易變成過度解讀單一事件，改成每個案子結束後寫一頁檢討就夠了。
最後一個提醒是，複盤處理的是自己的判斷習慣，處理不了市場本身的變化。一個判斷事後看來是錯的，有時只是資訊在當時還不存在。分清楚這兩種錯，是複盤做久了才會慢慢學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