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天晚上,他在筆記第一行寫下:氣氛非常好,應該沒問題。第十四天,獵頭來電告知結果。中間這兩週發生的事,他一件也沒看見。
因為面試當下的氣氛,只反映一位面試官在那一小時的感受,錄取與否卻是在你離開之後,由多人對照評分項目討論出來的。氣氛好代表溝通沒有障礙,不代表評分表上的每一格都有證據可填。很多聊得愉快的面試,問題就出在聊得太順,該留下的證據沒有留下。
下面用時間線復盤一個去識別化的示例。當事人是一位有十三年資歷的業務主管,應徵一家工業材料公司的業務總監。這條時間線由他的回憶、他當晚寫下的筆記,以及後來從獵頭那裡得到的有限回饋拼成。招募方內部的討論過程屬於推測,我會標明。
面試排定一小時,實際談了九十分鐘。面試官是該公司的營運副總。兩人發現曾在同一個產業圈工作,認識幾位共同的人。前四十分鐘幾乎都在聊產業變化與幾家通路的近況。副總笑了好幾次,還主動談到公司未來三年的計畫。
當事人離開時很有把握。他當晚的筆記第一行寫著:氣氛非常好,應該沒問題。筆記的其餘部分記錄了副總說的話,關於他自己回答了什麼,只有兩行。
事後我請他憑筆記重建,九十分鐘裡他講了哪些具體事件。他列得出來的只有一個:某年帶隊拿下一個大型客戶。至於團隊怎麼編組、怎麼處理價格壓力、流失過哪些客戶,都沒有談到。副總也沒有追問。
隔天上午,他寄了一封感謝信。內容是謝謝對方撥出時間、談話很愉快、期待有機會共事。信寫得得體,三行。
這封信沒有錯,只是浪費了一次機會。面試中沒談到的那幾項,本來可以在這封信裡用兩三句補上,例如補充他管理過的團隊規模與區域範圍。他沒有補,因為他不覺得有缺口。
同一時間,依照一般流程推測,副總需要在內部系統或表單上填寫面試評估。這類表單通常列有幾個固定項目,像是團隊管理、大客戶經營、預算與預測能力、跨部門合作。填寫者要為每一項給分並寫下依據。
這一段屬於推測,依據是獵頭事後轉述的一句話:副總對他印象很好,但有幾項寫不出具體內容。
把這句話對回面試內容,情況大致可以還原。副總記得這個人談吐好、懂產業、聊得來。但要在團隊管理那一格寫依據時,他手上只有帶隊拿下大客戶這一件事。預算與預測能力那一格,整場沒有談到。跨部門合作也沒有。
一張有四個項目的評估表,只有一格寫得出證據。副總本人或許仍想推薦,但表單要送到人資與另一位面試官手上。另一位面試官沒有經歷那九十分鐘的愉快氣氛,他讀到的只有文字。
獵頭後來透露,同一週還有另一位候選人面試。他不清楚細節,只說那一場比較像在考試,候選人被問得很緊。
被問得很緊,對候選人當下的感受來說並不舒服。但從評估表的角度看,每一個追問都在替某一格累積證據。面試結束時,面試官手上有四五個具體事件可以寫。兩份評估表並排,一份寫著印象很好,另一份寫著某年在某種情境下做了什麼、結果如何。
負責做最後決定的人,面對這兩份文件,很難選印象很好的那一位。即使他想選,也得向上說明理由,而理由需要事實。
第十四天,獵頭來電,說對方決定先往另一個方向進行。當事人追問原因,獵頭轉述的就是前面那一句:印象很好,但有幾項寫不出具體內容。
這句回饋很珍貴。多數未錄取通知只有一句制式說明,拿不到任何原因。他能拿到這一句,是因為獵頭願意多問,也因為他問的方式是請教而非質疑。
復盤時,我請他把當天讓他有把握的理由逐條寫下來。一共五條。逐條檢視之後,沒有任何一條跟評估直接相關。這五條在資深求職者之間很常見,值得列出來。
比較有參考價值的跡象其實是另外幾種:面試官追問細節並且寫筆記、主動談到到職時間與報告關係、安排你與未來的同儕或直屬團隊見面、詢問你目前其他機會的進度。這些動作代表對方正在替下一步蒐集資訊。即使如此,它們仍然只是跡象,在收到書面通知之前都不算數。
當事人看完這份對照之後說,他當天把相處愉快與評估順利當成了同一件事。這兩件事有時會同時發生,但彼此之間沒有必然關係。
氣氛好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沒有利用好氣氛把證據放進去。以下四件事,都可以在不破壞談話氣氛的情況下完成。
第二件事最難。談得投機時,人會捨不得打斷。可以把它當成主持會議:氣氛好是會議順利,但議程上的項目還是要走完。
這位業務主管在下一場面試前,照第一件事做了準備。他後來告訴我,那一場的氣氛沒有上次好,面試官問得很細,他一度覺得自己表現普通。那一場他進了下一輪。這只是一個人的經驗,不能推論成規律,但他自己對兩場的差別體會很深。
有些面試本來就以文化契合為主要目的,例如最後一關與創辦人或未來同儕的會面。這類場合硬塞事件清單,反而顯得不會看場合,應該以傾聽與提問為主。
另外,未錄取的原因很多,包含職缺凍結、內部人選、預算調整與薪資期待落差,這些都與面試表現無關,候選人也無從得知。復盤只能處理自己控制得了的部分。它能降低因證據不足而被刷掉的機會,無法保證錄取,也不該被當成解釋每一次落選的唯一答案。